据说《杀无赦》的剧本1976年就告完成,但伊斯特伍德等了十多年,一直等自己老得与剧中角色的年龄相配时才开拍。这一等,等来了一部成熟的电影,或者可以用“老熟”来形容,就像陈年老酿,韵味十足。
“老熟”的特征之一就是善恶界限开始混淆不清。你可以说小比尔是个坏警长,但他在多数情况下执法还是有依据的,性格也是随和的。问题是他会突然变得很残忍,很歇斯底里,如果他认定你是坏人,那你就惨了,而且这一切都是不可预测的。而杀手威廉呢,也不是什么好人。尽管他自称已经不是过去那个人了,已经“治愈”了,但依我看,他这句话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他对自己所杀的人很后悔,时常梦见他们。如果前面没有犯过足够的恶,谁会这样呢?只有遍尝人生苦乐,才渴望出世。只有饱经风尘,才渴望从良。而且,从影片的结局来看,威廉决不是善与之辈。
影片最后,为了给朋友报仇,威廉连杀六人,许多人都是罪不至死的。老实说,看了这一幕,我觉得很爽。我的理智告诉我,我不该为杀人场面而感到高兴,但有啥办法呢,我还是觉得很爽。
人(尤其是男人)大概天生都有些暴力的种子,要不怎么男孩们那么喜欢玩枪呢。喜欢CS的也大有人在,包括许多女生。我想,这种对暴力的喜爱,或者说是爽的感觉,大概是天生的。昨天NBC公布了校园杀人犯赵承熙在作案间隙寄出的照片和录像带,那人全副武装,满脸杀气,我从他的眼神中也看出了这种“爽”的味道。爽一把再死,他大概就是这种想法。
从生理学来说,所谓“爽”的形成机制,和从性和毒品中所得到的快感一样,都是腺体分泌的某些化学物质在大脑中引起的反应。至于为何会这样,这要归于蕴含在DNA编码中的人的生物本能。在这种喜欢或“爽”面前,任何道德甚至法律的约束有时候都是很脆弱的,脆弱到几句话、几杯酒就可以打破。
道德约束有一个弱点,那就是善恶都是相对的,看你把线划在哪里。小比尔警长的这条线是客人有没有私带武器。种族主义者把这条线划在白人和有色人种之间,在妻儿眼里,他们未必不是好丈夫好父亲,但在受害者眼里,他们就是坏人。人类在自己与动植物之间划了一条线,所以多数人不太在意动植物的生存权。在宫崎骏那里,这条线圈进了整个生物界。但是,这条线划得过宽未必是好事,因为过高的道德标准与本能冲突,势必造成伪善和腐败,中世纪教会就是一例。即便是宫崎骏,在《幽灵公主》中也承认,人和自然的矛盾是不可调和的。而且我一直不理解,《风之谷》中的娜乌西卡,在拥抱模样丑陋的王虫幼仔时,难道不会本能地感到一丝厌恶吗?
另外,从心理学角度上来,我们有“合理化”的倾向,就算做坏事,也会拼命为找理由。要么贬低受害者,要么树立一个崇高目标,天下自认是坏人的没几个。比如前几天看库布里克的《闪灵》(我相信这部片子真的是化了三年拍成的,因为恐怖片居然拍出了文艺片的味道,有机会细评),印象最深刻的是前管理员的鬼魂在洗手间里对作家说的话,大意是他的孩子和妻子企图破坏酒店,而他“纠正”了他们。所以,这位作家也拿起了斧子,要 “纠正”自己的孩子和妻子。影片中鬼魂似乎并不能对物理世界造成任何影响,所以我更愿意相信,它们只是作家的幻觉。伊甸园的蛇并不在草中,而在亚当夏娃的心底里。
库布里克的作品五花八门,题材无一雷同,但都遵循一条共同的主线:人心底里的蛇。他的每部片子都像一篇论文。《闪灵》讨论了孤独和幽闭对人的不良影响,《发条橙子》主题是暴力取向的养成和治愈,《全金属外壳》表达了施虐和受虐的心理感受,《大开眼界》探索了婚姻枷锁下的性幻想,《光荣之路》展现了政治斗争对人性的扭曲,《洛丽塔》涉足了乱伦者的内心世界,《2001太空漫游》研究了谎言和虚伪的本质,《奇爱博士》阐述了威胁恐惧所造成的妄想症,《巴里林登》谈到了虚荣如何使人丧失自我。如此等等,不一而足。
从伊斯伍德这部自编自导的《杀无赦》中,我们多少看出了库布里克的影子。也许这都是不经意的,伊斯伍德的本意不过是拍一部吸引人的片子。影片一开始就通过年轻杀手提出了一个问题:像威廉这样不起眼的老头子,真是当年那个杀手吗?廉颇老矣,尚能饭否?这个问题,贯穿全片,也是吸引我们看下去的一个理由。当威廉几枪打不中数米外的罐子时,我们有这个疑问。当威廉几次骑不上马时,我们有这个疑问。当威廉后悔曾经杀过的人,说“当你杀死一个人,你就是剥夺了他现在和将来所拥有的一切”时,我们有这个疑问。当一场雨就能使威廉发烧哆嗦时,我们有这个疑问。当威廉被小比尔警长羞辱痛打而爬出酒馆时,我们有这个疑问。当威廉犹豫着不忍杀死他所瞄准的目标时,我们有这个疑问。当看到小比尔警长如此厉害,三下五除二就摆平貌似强悍的英国杀手时,我们的疑问就更大了。威廉等三个杀手使我们同情,小比尔警长的变态行为使我们厌恶,不知不觉我们在威廉和小比尔之间划了一条线,线这边是好的,死了是可惜的,线那边是坏的,被干掉是应该的。合理化在悄悄进行中。
所以,影片最后,当六颗子弹击中小比尔警长等六人时候,我们感到很爽;当子弹穿过他们胸膛,鲜血迸现时,我们很爽。这些人除了小比尔警长也许死得可惜,尤其那个酒馆老板有些冤枉,但是我们管不着,我们感到很爽。这些人背后都有家庭,杀了他们就是“剥夺了他们现在和将来所拥有的一切”,但是我们现在不想这个,我们很爽。威廉对躺在地上的小比尔警长补上一枪,我们很爽。威廉对外面的人喊,见谁杀谁,谁敢开枪就灭谁的门烧谁的房子,我们很爽。如果他真的这样做,我们更爽。这种想法也许很邪恶很可耻,但我们很爽。有这样的想法我们很害怕,但我们很爽。我们的灵魂也许没救了,但我们很爽。这个片子其实跟《300勇士》的主旨是一样的,娱乐目的也是相同的。只不过《300勇士》像一部露骨的A片,从头A到尾,有点腻味。而这个片子呢,A 的方法不一样,它知道如何一点一点地撩拨我们心底里的那条蛇,有铺垫、有挑逗、有调情、有前戏、最后才是高潮,这才是大师级作品。
爽啊,真的很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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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无求无得 于 2007-4-22 20:55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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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家伙很懒,什么也没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