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给人的感觉是在演电影。
崔:电影算个屁。记得我被捕时,囚车从山脚烈士陵园绕上来,费时20分。我下坡走直线,估计同汽车爬山的速度也差不多。这样,即使我在粪坑和监狱周围耽搁8分钟,仍然胜算。监狱旁边有个技校,常有朗朗读书声传进来,这是追捕队重点拉网地。他们以为我逃不远,还会以为我会躲开人,藏入山里。
威:对呀,万一碰见上山的游客咋办?
崔:你直冲着他去,他就怕你。我已经在脑子里预演了几十次脱逃,连做梦都在
跑,一直到腿抽筋才醒。事情进展得出奇地顺,我记得是90年的5月6号,离我30岁生日还有3天。下午,我把背心、短裤、布鞋和毛巾扎进塑料袋,拴在腰间,外面套一件工作服。放风哨一响,我随着滚滚人流挤入走廊,两分钟后,就被人流哗地一下从楼梯冲向天井。我回身把住门框,目光却瞟着二楼的监视窗,两个狱警正在笑嘻嘻地聊天。我一下闪入厕所,与最后一对倒马桶的犯人擦身而过。我解裤子的动作很大,他们根本没回头看。我在最里的一格蹲下。再也不能磨蹭了,我脱下工作服,扁着身子下坑,我根本不看下面,一股股粪气薰得我直淌泪。蹲位太窄,我的脑袋几乎就卡在格上。两手把牢,一点点向里缩头,耳朵差点磨掉了。接着是悬空吊着,没想到茅坑这么深!咬牙一松手,卜通!一颗重磅粪弹。心跳得快炸了,逃生冲动压倒一切。我在臭大粪里钻,一只耗子在我背上蹦了过去,时间真他妈比一千年还长,浑身下意识地抖、抖,我两眼不敢睁。其实我没游,粪太稠了,也根本游不动,我是踩着坑底朝前扑窜,粪水只淹到颈子,可我老觉得会呛死在粪里。终于触到铁丝网了,眼睛一睁,出口就在三尺之外!难道就这么被网挡住?我面临崩溃,幸好我的脚向前探了半步--原来这铁丝网只拉了上半截。没办法,我必须埋头潜粪而出,背上被铁刺拉了大血口子。爬坑费了些周折,把住坑沿引体向上--我的腕力不错,这是我们这行的基本功。由于过于紧张,我以为至少在坑里泡了10分钟,其实,6分钟都不到。
我两三把脱光,扯开塑料袋,用毛巾擦粪,然后换上背心、短裤、布鞋,于是,除了臭气袭人外,一个长跑运动员绕开大墙,奔下山小道而去。我逢沟纵沟,遇坎跳坎,真成飞毛腿了,我绝对破了千米越野赛跑的世界记录。我与盘山公路遭遇了五、六次,每一次都是从公路边直线往下蹦,连翻几个跟斗,居然一点没事,爬起来又跑。
我在道上撞见了十来个下山客,都纷纷掩鼻让路。我老觉得背后有警车叫,其实是幻听。烈士陵园旁边是外语学院,我就直通通地冲了进去,穿过操场。我背心短裤,肌肉结实,跑姿又挺专业,所以没人注意。我钻入学生宿舍楼,在盥洗间淋浴,顺手牵羊把晾在窗口的半干衣裤笼上身,又跑出来。这儿属于沙坪坝,半站地外就有个大医院。我打辆出租车,才驶出几百米远,就故作惊慌地叫:"停,对不起师傅,我钱包忘带了。"表还没跳字,司机刚回头问:"要不要转回去拿?"我已推开车门下了。此时我听见警报,追兵已到了,而前方两百米,交警开始检查车辆。我闪入医院,绕过住院部,凭直觉找到教学实验室后面的太平间。我拔出后窗插销翻入,打量一圈,约20来平方米,6个停尸石台上挺着3个死人,还有两个死人装在有玻璃罩子的冰棺里。
没办法,我只好躺下,用蓝色遮尸布盖了。五月的天本来不冷,但在石头上睡久
了,寒气仍然浸骨。灯光昏黄,满屋腐臭,我旁边的死人邻居可能是车祸,地下坠了一滩血。我盼望着天黑下来,我着急得七窍生烟,可天就是不黑下来。房外树上有老鸦叫,一股旋头风把门吹得嘣的一声!我浑身发抖!如果有人进来,我就完蛋,他敢上来掀我的盖头布,我会马上伸爪,把他掐死。
威:紧张到这一步,还不如投案自首算了。
崔:开弓没有回头箭,我就这命,怕活人不怕死人。
威:你在太平间呆了多久?
崔:比人的一辈子还长。当我觉得该起来的时候,差不多已冻僵了。
威:你没表,怎么算时间?
崔:数自己的心跳,快的时候三下一秒,慢下来就一下一秒,后来,我居然数睡
着了。醒时,隔壁有了动静,是碗筷的声音,守灵人用晚餐了。这惊动了我的胃,它一抽一抽地疼。好几次,我都想起来活动活动,转移胃疼,但又忍住了。守灵人大约对酌了两个小时的酒,临睡前还吼了几腔川剧,"隔壁杀鸡又炖膀,我俩口子还在屋头唱“卧龙岗"之类。
威:你还记得住戏文?
崔:不晓得咋搞的,就记住了。从太平间出来可能是半夜12点多钟。转着找医
院内部食堂,正卖夜班饭,两个护士打了饭出来,有说有笑的。我问“谁?!"护士惊叫,饭盒翻下地。两个小姐折回去叫人,我急忙逃之夭夭,在这地盘,没一处是安全的,我只好又回太平间躲了一会儿。的确夜深人静才出来,碰见保温桶,喝了一点热水。这是我出逃以来喝的头一回水,很舒服。可当我找到几小时前打翻在路中的饭菜,抓起来吞下去时,肚子一阵剧痛。我蹲着缓了几分钟,才溜进住院大楼。我七层楼全上了,在返回五楼时,终于瞅见值班室没人,就溜进去,取了一套白大褂,当然,帽子、口罩、听诊器全要。接着,我这个假冒医生就直接去二楼妇产科,借口查房,轻而易举地连搞几批油水,加起来有1000多元钱,并且把蛋糕、奶粉、水果撑了个饱。医院隔壁是军医大学,当我在学员宿舍把军装弄到手,天都快亮了。有一辆大客车停在电教中心前,我寻了一节废铁丝,弯成两股,捅进锁孔开门上去,就在后排拉平躺倒。我太困,一下子就不省人事,直到被人掀起来,挤到角落。太阳明晃晃的,车上装满了兵,旁边的军官问我:"哪个班?"我答不上,就随手朝窗外,"电教?"他又问,我点点头。听车上的谈话,我才想起是礼拜天。客车一路畅通无阻地开到市中区解放碑,我又看见了成堆成堆的漂亮女娃儿,我又尝到了自由!
威:你居然敢爬到军车上睡觉,就不怕被抓?
崔:医院不敢回,街又不敢上,在军校里晃荡更危险,我没当过兵,又是生面
孔,一盘问就露底了,军车是唯一的去处。
威:以后呢?
崔:以后就全国流窜,变本加厉地偷。偷到后来,钱多得用不完,就想隐
居,可刚在北海买了房子住下来,又觉得不踏实。做生意更不踏实,我不喜欢和商人打交道,没情趣。真的,一闲下来脑子就乱转,连梦里都站满了警C。唉,人活在世上,除了享乐,就是为了在本行上有所造诣,我已达到本行的最高境界,再要我转行干别的,肯定提不起神。
威:你成过家么?
崔:我有过情人,我想娶她,但不能。因为情人可以不晓得你的职业,而老婆必
须知根知底,这也是中国传统。
威:你这次是怎么落网的?
崔:脱逃已两年多,我以为不会有事了,就回到重庆,与道上的朋友打赌,把某
某保险柜厂财务室的保险柜给撬了。不瞒你说,我是从正门进的,从发现到截断外部报警系统,还不到10分钟;开保险柜,8分钟。我感觉嘀哒响了一下,就从缝里伸入刀片,割断连着柜门的警报线。他*的,这就是所谓红外线感光双保险!得手太容易了,这种想法使我的弦松下来,就背*保险柜嚼口香糖,还吹出了几个大泡泡,开门取钱时,我已经没丝毫乐趣。这次是50万块,还有几捆股票,我一时兴起,就点火一张一张烧股票,还没烧完一捆股票,就被人发觉了。落网时我还微笑了一下,一颗心从高处朝下坠、坠,终于踏实了。我站起来,把手伸进手铐,到站了,我说:"咱们走吧。"
威:现在你钉上了死刑犯的铁镣子,还感到踏实么?
崔:我经常想起两年前的那次逃跑,太神了。然而,人是逃不掉命的,我就这
命,身体自由了,心也不自由。我欠这个社会的太多,却没用偷来的钱,去帮助任何一个需要这些钱的人,例如失学儿童、下岗工人、下等*女等等,这同贪官污吏有啥区别?
罢了!你是文人,晓得干啥都要有激情,我已失去活下去的激情,你呢?
威:我?天晓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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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O bE oR nOt tO bE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