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ttp://www.sina.com.cn 2006年04月19日05:46 中国青年报

新疆特大沙尘暴将列车一侧玻璃全部击碎。摄影者:范继文 来源:京华时报
4月9日,一场百年罕见的沙尘暴袭击了从乌鲁木齐开往北京的T70次列车。列车迎风的车窗玻璃悉数被狂风卷起的石块击碎。车内温度骤然降至零摄氏度以下。700多位乘客和乘务人员与随时可能邂逅的死神擦肩而过。14日,本报记者昼夜兼程,中途“拦截”到这趟返往乌鲁木齐的列车,随车与乘务人员进行了“细节的还原”,于是有了这篇“灾难现场”的“乘务员版”。与此同时,本报记者还对散落在茫茫人海中的乘客,进行了大海捞针般的搜寻,并开掘出他们的记忆,“再现了现场”,于是有了这篇“灾难现场”的“乘客版”。我们之所以留下两个记忆版本,是为了更加逼近真相。而记录灾难,是要警醒人们记住灾难,并记住灾难中的各种面孔。
2006年4月9日14时19分,由乌鲁木齐开往北京西站的T70次列车正点驶出乌鲁木齐站。
负责本次列车的是北京车队乌鲁木齐客运段京4组。
列车长李玉新瞟了一眼车厢的电子显示牌,一行天气预报刚好出现——今天夜间:中到大雪;明天白天:小雪;最高气温:-1°C,最低气温-4°C;风力:5级西北风……李玉新摇了摇头,心里嘀咕:这个月份下大雪不多见。
凭他多年跑车的经验,只要乌鲁木齐下雪刮风,那“百里风区”的风肯定小不了。列车几个小时后将会到达风区。
“百里风区”是指兰新铁路红旗坎-小草湖-红台-大步-十三间房-红层-了墩全长123公里的区间。这里一年360天中有300多天都在刮风,12级大风经常刮起。
但李玉新万万没想到,此次经历的沙尘暴,是他10多年的列车生涯中从未遇到过的。
9日18时24分,列车开出鄯善车站。
21岁的餐车主任孔秀丽嘱咐餐车服务员准备开饭。列车左侧窗外呼呼作响,小石子“噼里啪啦”拍打着车体。风越刮越大。
厨师杨旭在厨房操作台忙得应接不暇,外面越刮越大的风并没引起他太多的注意,因为这里几乎天天刮风。他只是从“老铁路”那里听说过,这里风大时石块可以击碎列车车窗,甚至可以掀翻列车。但自己跑车3年,从没遇到过风沙击碎车窗玻璃的事。据说最近一次类似事故的发生距今已有10多年了。
机车司机吉冠旗说,他接到鄯善车站的通报:风区小草湖一带风力为37.5米/秒(编者注:37.0米/秒以上为12级以上大风),按这个风速,他认为,列车限速60公里/小时通过风区没有问题。可铁路上却有9级风限速,11级风停轮的明确规定。
19时20分,列车驶进小草湖车站,这时风速已达到41.5米/秒。按规定此时列车必须停轮。
19时22分,列车临时停在距离鄯善站50公里外的四等小站小草湖。
此时,小站的四道上停着一列油罐车,T70进入二道。吉冠旗有意将列车和左侧的油罐车并排停靠。他想,这样可以借油罐车遮挡一下由列车左侧袭来的风沙。
列车刚刚停稳,餐车服务员闫中丽发现,靠餐车后台方向左侧的第二个车窗的外层玻璃不知什么时候被风刮起的石子击碎了。她赶忙跑过来告诉正在开票的孔秀丽。
“赶快让吃饭的旅客往后坐,说不定什么时候,第二层玻璃就会被击碎了。”孔秀丽和几个餐车服务员开始劝正在用餐的旅客远离那个外层被击碎的车窗。
“赶快通知车长。”不知谁喊了一声。
19时30分左右,列车长李玉新赶到餐车。
李玉新刚要过去查看被击碎的外层玻璃,只听“嘣”的一声闷响,里层钢化玻璃被风掀落在车内。车内顿时黄沙弥漫,细小的石子夹带着比指甲盖还要小的碎玻璃碴儿在车厢里乱飞。能见度只有几米。
当第二块车窗外层玻璃被击碎时,餐车厨师杨旭正在炒菜,听到外面闫中丽喊玻璃烂了时,他还探出头来看了看。他想,这种被风沙击碎玻璃的事时有发生,但要想把双层钢化玻璃都击穿不是件容易的事。可当他再看外面怒吼的狂风时,心也不禁紧了起来。
“几分钟后第二层玻璃就碎了。”杨旭说,“当时感觉车体比原来晃得厉害了,人影都看不清了,只感觉呛得透不过气来。”
他听见列车长大喊:“赶快把火灭了!”
杨旭顾不得其他,连忙把餐房门关上,而后将炉灰压到炉中,又拿了盆水浇在上面。
19时37分,将餐车一些物品安置好后,李玉新要求大家撤离餐车。
餐车弃守。
此时,31岁的乘务员李奕正在14车厢当班。
“当时就感觉到外面风大,车体比平时晃得厉害。”听说餐车的玻璃被击碎了,李奕心里一紧,“我当时感觉事情有些严重。”
“我正和另一个列车员说餐车的事时,就听到车长办公席旁边的玻璃‘嘣’的一声,只见外层玻璃裂了,我们一面通过车长办公席的对讲机将情况报告车长,一面赶忙上前疏散旁边的旅客。”李奕回忆道。
就在这时,从15车厢传过话来:“15车厢左侧两块外层玻璃被风打碎了!”
几乎是同时,从16车厢也传过话来:“16车厢一车窗单层玻璃被风打碎了!”
“报告,17车厢也有一块外层玻璃碎了。”
……
短短几分钟,李玉新的对讲机不时传来各车厢车窗玻璃被击碎的报告。
李玉新一算,已有14、15、16、17四节硬座车厢和12号软卧车厢的部分车窗玻璃单层被飞石击碎,情况已非常严重了。他决定启动防风灾应急预案。
19时40分许,列车开始广播:“严禁吸烟,禁用明火,注意安全”。
20时20分左右,15车厢一块玻璃被石头击穿。
狂风卷着沙石灌入整个车厢。尖叫声、呼喊声、风声混杂在一起。
很多乘客用毛巾捂住口和鼻。
李玉新连忙赶到15车厢,要求乘务员赶紧将旅客向两边的14和16车厢转移。
20时35分,还没等15车厢的人全部转移完,16车厢的玻璃也被击穿了。
“也许是左侧有油罐车遮挡的原因,当时4号至9号硬卧车厢的车窗玻璃没有破损,被击碎的车窗多是硬座车厢。”李奕回忆说,“当时车里有些混乱,所有人通过被击碎的车窗时,都得弯下腰,捂着脸,小石子就像子弹一样打在脸上,非常疼,根本就不敢睁开眼。”
20时40分左右,李玉新把列车上的“三乘一警”召集到一起。
“我们遇到了百年不遇的大风的袭击,现在情况紧急,必须把硬座车厢的旅客全部向卧铺车厢转移!”李玉新下达命令。
他们让旅客把行李从行李架上拿下来,放到座位下面或空地上;把所带的食品和贵重物品随身带上;在乘务人员的指挥下向相对安全的硬卧车厢转移。
20时50分,14车厢的几位旅客说什么也不走。
“我当时都急了。”李奕说,当时车厢里有80多位旅客,有一部分已经转移到相邻的车厢,当15和16车厢的玻璃被击穿后,很多旅客又返了回来。
“大家拿上自己的物品,向硬卧车厢走,必须马上离开这里!”李奕和另一位列车员不停地大喊。
“风这么大,玻璃会不会全碎?都碎了可怎么办?”一位女乘客拉住李奕不停地问。
“让我们去卧铺车厢,那么多人,我们怎么睡觉?我们的行李丢了怎么办?我不去。”从新疆伊犁来的一位刘先生和7位旅客用毛巾捂着脸,死活不挪地方。
“乘务员,我们自己成立自救队,你们需要时,我们可以帮你们。这风没什么可怕的。”一位旅客安慰李奕。
21时10分左右,列车长李玉新赶到14车厢,劝说7位旅客离开。
“这风没你们想得那么可怕,我们不怕。”一位旅客说。
“你们可以不要命,但我们要对你们的生命安全负责!”李玉新急了,对着旅客喊起来。见列车长发了火,几位旅客不情愿地拿着自己的随身物品离开座位。
“在旅客转移过程中,不时可以听到玻璃被击碎时发出的闷响声,像小礼炮的声音。”李奕描述着当时的情形。整个车厢都弥漫着沙土,土味很重,呛得人透不过气。旅客们低着头,猫着腰,用东西遮着脸,从打碎的车窗旁慌忙地跑过。
21时35分,李玉新得知硬座车厢又有多块玻璃也被击穿。
站在座席上指挥旅客转移的李玉新暗自庆幸转移旅客的决定。就在这时,6号卧铺车厢乘务员报告:6车厢的部分车窗单层玻璃也被击碎。
李玉新一惊,他透过车窗看到车外狂风呼啸,飞沙走石,遮天蔽日。
22时05分,机车司机吉冠旗和冯兵接到指令:限速20公里/小时,驶离小草湖车站。列车在此滞留了2小时35分。
开车前小草湖车站特意派了两名添乘人员上车协助查看线路。
“当时列车前方几乎什么都看不见,外面一片漆黑,石子打在机车上,像下雨一样。”吉冠旗回忆说。当时他们4人都盯着车灯照亮的前方,缓慢地开动。
就在列车开动时,9车厢乘务员哈斯也提·尼亚孜刚回到宿营车躺下。
“眼睛还没合上,从发电车方向数第四块车窗的双层玻璃就被石头击穿了。”哈斯也提拿起被子去堵车窗,“车厢里什么都看不清了,被子刚堵上去,一下就被风卷走了,细沙碎石打得人睁不开眼。”
就在几位乘务员封堵宿营车车窗时,从卧铺车厢陆续传来车窗被击穿的消息。
“旅客要紧,放弃宿营车!”列车长要求列车33位乘务人员全部行动组织旅客开展自救。
22时20分左右,宿营车上的乘务员什么也没拿,回到了各自的工作岗位。
哈斯也提赶到9车厢时,车厢里的玻璃还没破,她忙着安置从其他车厢转移过来的旅客。“一个格档里最多的安排了15名旅客。”下铺挤着10位,中铺上坐了5位。
“过了不到20分钟,车厢左侧一方的11块车窗玻璃就有7块被陆续击穿了。”哈斯也提说。当第一块玻璃被击穿时,车厢里一片慌乱,孩子的哭声和女人的叫声不断。但每一块玻璃被击碎后,就有旅客和乘务员拿着棉被堵上去。
“我们把棉被一头搭在毛巾架上,而后用身体压住,一床被子根本不行,被子堵在上面很兜风,人被吹得像个不倒翁似的,根本站不稳。”哈斯也提回忆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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