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lor="Red"]森丘篇[/color]
在人类的历史上,开拓总伴随着破坏和毁灭。我们为了改善生活而将数以千百计的生物赶尽杀绝,直至感到满足和厌倦之后,再把那些侥幸苟活下来的统统轰进角落里圈养起来,得意扬扬地美名曰:“野生环境保护区”,并为这种“仁慈”、“正义”的做法而津津乐道。如今,看似同样的事又在索雷伊托展开,对于已经“文明化”的人类而言,这是野蛮且原始的,是一种“文明”的倒退,是令“文明人”所不齿的行为。恐怕高高在上的文明人早已忘记,在与野生生物争夺生存领域的年代里,我们可要缺德太多了。
四、海滨猎场的鱼龙
第二天一早,戴维便吩咐属下们去海岸捕获一些正在搜食海藻的盾蟹。这是一种寄居蟹样外形的节肢动物,个子小的和大闸蟹没区别,个子大的甚至赛过一头象龟。
我围着已经被俘的盾蟹转了一圈。这些大号寄居蟹被藤蔓扎在一起,鳌爪正惊慌失措地乱蹬着。我想凑进一些,以便将这种奇怪的异星螃蟹收入摄录器。谁知这些家伙并不合作——一只盾蟹对准摄录镜头猛地弹出它的双鳌!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把我吓得一屁股跌坐在沙滩上。围观的几个猎人顿时笑成一团,他们向我指了指手中盾牌上的凹坑,然后又指了指盾蟹的鳌。我赶紧检查了一下摄录镜头,幸好它的鳌被藤蔓绑住伸不远,镜头才没被砸坏。这种异星螃蟹的拳头的威力我算领教了,要是直接打在人身上不晓得有多疼。
诱饵搜集足够后,众猎人开始在沙滩外围的草地上设制陷井。他们设置陷井的方法很是便捷,在一个盒子内塞入特制的网子,连同可以瞬间将沙土转化为气体的药粉一同埋进土里。药粉被点燃后就会立刻喷发,将泥土或碎石地“溶”出一个大洞,而事先塞入的网子刚好会铺在陷井上方,成为隐蔽之物。不一会儿工夫,他们就设好了三个陷井,简直比挖土机还快。做完这一切,戴维又亲自检查了一遍,直到他认为满意为止。
午饭依就是鱼,尽管我对带腥味的脊椎动物并不反感,但是若要我亲自捕钓,还得刮鳞去脏可就有些承受不起了。还好戴维善解人意,主动把他的那份分给了我。
这时,随着一阵踏踏的脚步声,前去清理可可里特残骸的猎人小队归来了。完成了例行的敬礼后,身穿雌火龙铠的小队长便招呼后面的人把顺路打到的猎物抬过来——猎物是一头小轿车那么大的野猪,光凭它嘴角龇出的两根又粗又长的獠牙,就可以断定其是一种足以令人为之惊恐的猛兽了。
“这是只公的嗜菇猪,和母猪比起来,它可有些强壮的不像话。”没等我发问,戴维便介绍起来。
“这种猪也是本地土产的吗?”我用手摸了摸公嗜菇猪布满砸痕和弹痕的刚硬毛皮,问道。
“不,猪不是。最初我们的祖辈被发配到这里的时候,也顺便带来了这些被充作口粮的动物。它们在索雷伊托的新环境里如鱼得水般地变异并发展起来。尤其是公猪,不仅体型变大变壮,而且还特别凶猛。在这个星球上,体型大的生物比较占优势,所以猪的变异也不是没道理。”我正听得仔细,忽然感到指尖一阵刺痛——乖乖,这头猪的背上竟然还生有如剃刀般尖利的倒刺。
几个女猎人开始收拾猎物,先用锋利的匕首割下公嗜菇猪的头,然后以伤口为切入点,将猪皮整张剥下。她们解剖猎物的动作是如此熟练,相信同样的事已经做过不止一次了。或许这里面还缘自家族的遗传——据说第一批被发配到索雷伊托的犯人中,有一些专门喜欢收集器官的家伙。
“这是你的东西吗?”我那不知丢在哪里的黑色行李袋突然被摆在眼前。寻声一看,原来那清冷寒峻的声音出自一银发紫瞳的少女猎人。少女披着一袭轻绒般的如雪白衣,犹似身在烟中雾里。她看起来约莫十六、七岁,面容秀美绝俗,脸上稚气未脱。如琉璃般深邃的目光中透着寒意,带出三分倔强与凶狠。
“是的,谢谢。”
我伸手去接,却见少女将手后扬,把行李袋从我的眼前挪开,抬抬下巴问道:“你用来驮东西的食草龙,是偷来的吧?”
“从商队花两百块买的。”
“你可真是个冤大头,”少女说着把行李袋丢给我,随着双手往下一沉,我才意识到那少女的臂力。“拿两百块换了这么老的食草龙,肉糟的连毒速龙都不爱吃。”
面对少女冷冷的嘲讽,我以不自然的回笑应付过去,随即避开她的视线,转身向海滩望去。不知什么时候,一只巨型怪鸟出现在那里,它背上的骑手正在和戴维交谈着,看样子像个轻骑兵。
戴维回望了这边一眼,用手指着我说,“带上他。”骑手轻拍了一下坐骑的后首,那巨型怪鸟便晃头晃脑地向我跑来。还没等我明白是怎么回事,骑手已经一把抓住我的衣领将我提到眠鸟的背上。“普亚塔库夫会保护好你,在天上等着看好戏吧!”戴维对我高声喊道,同时挥手招呼地面上的其他部下到树丛后隐蔽。
“等等!你说什么?!”话未说完,身下的眠鸟已经扬开双翼冲天而起,我的心脏顿时提到了嗓子眼,眼前一片模糊,只觉得耳边有海风呼呼作响——这该死的恐高症!我从没对戴维说过我有恐高症吗!?
几秒钟后(这短短的片刻简直比我高考前的测验还要难熬),风声停了下来。眠鸟升到一定高度后,找了个宽阔坚固的树顶落在上面。这里视野极佳,可以俯视整片海滩。我强压下心中的恐惧,有些慌乱地调整好摄录器的焦距。此时此刻,海滩上空无一人,只留下那些被绑成粽子的盾蟹还在徒劳挣扎。真不知道戴维到底要让我看什么……
正想着,较远的海面上突地升起一股高高的水柱,那么高,甚至超过了海边山崖的崖顶。随着那水柱的升起,隐约可以看到成群的巨大黑影正在水平面下循循游动——“那是什么东西?鲸?”
“索雷伊托没有鲸,”身后的骑手普亚塔库夫主动回答,“那是水龙,是我们这个星球浅海水域世界里最强悍、最美丽的动物。”
“嘤儿——嘤儿……”从水平面下传来了水龙的号叫,声调宛如奶声奶气的婴哭。大约有四、五个黑影脱离大队,向沙滩的方向缓缓游来。随着一片纷乱的踏水声,那些动物渐渐露出了它们的全貌。除了一身闪亮的鳞片,水龙的外形活像和大白鲨一个模子扣出来的——当然,除了宽大的胸鳍和那双细腿……腿!?我以为自己看错了,反复揉了揉双眼后才确定并不是自己哪里出了问题,这种庞然大物确确实实长了一双修长的大腿!
这种奇特的生理构造以我掌握的生物知识是无法解释的。水龙的上半身是百分之百的水生高等动物的构造,但它同时又具备陆生动物特有的直立的,善于奔跑的腿。因此,基本可以将其判定为水陆两栖类动物。但是这家伙未免太过庞大,身体长度从头到尾不亚于一条座头鲸,纤细的双腿何以在地面支撑起如此庞大的身躯?不过,水龙可比鲸要苗条多了,这说明它的重量也要轻得多。或许,水龙双腿的承受力刚好可以支撑它的体重吧……看到那些大鱼慢悠悠走上岸来的样子,我这样想到。
被盾蟹的气味吸引来的水龙有五条,两大三小。个子大的两条鳞片颜色要深一些,成翠亮的碧绿色,三条小只的则为淡淡的黄褐色。这些水龙显然是经过了艰难的长途跋涉才来到这里,腹中早已饥肠辘辘。这几条的鼻子已经嗅到了可口食物的气味,垂涎欲滴地在距离盾蟹几十米开外的地方压低身子徘徊着,看来水龙本身还是一种多疑和谨慎的动物。终于,一条馋得发慌的小水龙禁不住的食物的引诱,壮着胆子接近了猎人们的诱饵。但是它不敢在诱饵附近久留,叼起一只盾蟹就马上返回到海浪的边缘。立刻,个头最大的两只翠水龙霸道地将小水龙口中的盾蟹抢夺过来,撕食一空,迫使小水龙再一次回到诱饵那里。
在小水龙偷食盾蟹的时候,我曾经认为围猎马上就要开始了。然而直到小水龙偷到嘴的食物被夺,戴维和他的部下们依然不声不响的隐藏在树丛后面,大概是嫌这只水龙个头太小吧。
这一回,小水龙可不再那样傻,而是伏地大吃大嚼起来。它的处境似乎证明了那食物没有危险,于是两条翠水龙挤上前去,开始一种掠夺式的进餐。它们把头歪过来扭过去咔哧咔哧地嚼着盾蟹肉,嘴里还呼呼地使着威风,唬得三条小水龙不敢接近,只得站在浅水里伸着脖子,瞪着眼,一副欲进不能,欲退不舍的神态……
几声清脆的枪声突然传来,两条巨大的翠水龙突然僵在原地,身体因痉挛而扭曲颤抖。这一切太突然了!后面的小水龙一哄而散跃入水中,我这时才知道它们其实远比想的要灵活多了。戴维的部下们如同冲锋的战士,迅速聚集到其中一只翠水龙的身旁,拿出各种古怪的近身武器,抡圆了胳膊对准目标的头颈、尾巴和双脚狠砸猛砍!这只翠水龙很快就被放倒了,巨大的身躯犹如慌乱的鲤鱼般拼命翻腾跳跃。而另一只翠水龙则渐渐恢复了常态,趁乱飞步奔向大海。让我奇怪的是中途竟然没有一个人试图阻拦,仿佛有意将它放走一样。
似乎是看出了我的疑惑,普亚塔库夫不紧不慢地说:“放掉的那条是个已经怀孕的母水龙,你没看见它肚子那么大?怀孕的母兽是猎不得的。”
“嘶——啊!”倒地的翠水龙被打红了眼,它挣扎着跳起来,粗壮有力的尾巴狂乱地来回甩动!几个躲避不及的猎人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击横扫到数米开外的沙地上!它甩尾的频率过快,顿时无人再敢接近。眼见自己的反击奏了效,这个大家伙看准机会,像同伴一样立起身子朝大海跑去,似乎只要能逃回大海的怀抱,它就安全了似的。但是不知为什么,我突然产生了一种希望它就此跑掉的想法。
清澈的海水已经近在咫尺,身后又无敌人追来,眼看逃亡成功在际,翠水龙不禁得意地嘶鸣起来,依然是那种婴哭一般的声音。忽然,海面发出闷闷的爆炸声,一共三响,震得空气微微颤动。原来,从围猎一开始,就已经有几个身着鱼样铠甲的猎人埋伏在浅水中,随时准备断它的后路了。可以想象,此时水中一定炸声如雷,从翠水龙的反应足以证明这一点——那大半个身子已经滑入浅水的家伙,竟被震的从水中高高跃起!一次,两次,它终于忍受不住,张开宽大的胸鳍一跃而起,被迫返回到仇敌四伏的海岸上。它跳得那么高,那么远,根本就是在滑翔。
翠水龙跌落在松软的沙地上,身子如蛇一般又向前扭动了一段距离。这本来是个习惯性动作,现在却变成了多余的坏毛病,它才向前扭动了几米,就一头栽进猎人们事先设好的陷阱里。手持弩枪的猎人在翠水龙正前方熟练地叩动着扳机,穿甲弹从它的头颈贯入,穿过肌肉,再从背部钻出;而使用刀剑和重锤(我才发现那些古怪的块状武器是一种锤子)的猎人更是无情地切割它的鳞肉,砸断它身上的每一根骨头……
我的心一下子沉重起来,眼前仿佛晃过《动物家园》摄制组的大招牌。秃脑门曾经说,打猎在索雷伊托是一种磨练胆气的消遣方式,然而我觉得自己的胆气非但没有被这血肉横飞的场面激发出来,反倒被吓回去一大截。
弩枪手们的穿甲弹似乎用完了,纷纷换上了具有定点爆破力的榴弹和爆裂弹。每打出一发,翠水龙身上就有几片鳞或一块鳍被掀开轰烂。而这些伤口,又是近战士们发动攻击的好部位。翠水龙全身上下都在喷血,它痛苦地在陷阱中垂死挣扎,用最难听的调门倾泄着自己的绝望和愤怒!在爆裂弹爆炸产生的气浪推动下,翠水龙竟从陷阱中挣脱,它的腹部立刻涨得鼓鼓的。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一道白光突然从翠水龙的口中射出,将正对着它的几个弩枪手冲飞!有两个猎人重重地撞在树干上,顿时晕了过去。他们浑身湿透,显然是中了翠水龙最后的杀招——高压水流。
翠水龙真的疯狂了,它玩命似的喷射着水柱,甚至将我所乘的眠鸟脚下的大树拦腰冲断!试图绕到它背后发动近距离攻击的猎人们,连剑还尚未挥出就被翠水龙的铁山靠撞翻了一片。一时间,仿佛猎人们真的拿它没有办法了。
激烈的围杀并没有僵持多久,一个黑影突然向发狂的翠水龙冲了过去——是戴维,显然他是按耐不住才出手的,如果继续任由猎物胡折腾下去,大概会有损他所带领的猎团的声誉。
翠水龙马上发现到还有不怕死的敌人胆敢冲上来,它猛吸一口气,再度从腹腔内挤射出高压的水流。戴维反应极快,微微一个侧前翻躲过水流的冲击,挥刀直接钻入翠水龙的颚下。但令他始料不及的是,翠水龙突然张开生满利齿的大嘴朝他咬来!戴维抬刀上挡,细长的刀身立刻撑住了翠水龙的咬击。孤注一掷的翠水龙咬不到人,就干脆咬住刀不放。它左晃右摇地连续甩头,目的就是要把敌人甩出去摔伤、摔死。但是翠水龙忘了一件事——它的敌人可不仅仅是一个。
刚刚奚落过我的那个白甲少女趁势直冲过来,边跑边从背后抽出两把短剑,向前一扑扎在翠水龙的两个脚掌上!在剑尖接触到翠水龙皮肉的瞬间,我仿佛还看到剑刃处迸发出了一闪即逝的火光。
翠水龙痛得松开了口,大叫着低头去咬另一个伤害它的人。无奈它脖子还没那么长,根本够不到那少女。白甲少女见戴维已经脱身,右手立刻抽出一把剑,反手划向翠水龙的脚裸——翠水龙再度跌倒了!戴维见状跟进,将自己的长剑猛地刺入翠水龙的颅骨,把它活活钉在沙地上。所有的猎人趁机一拥而上,眨眼的功夫,刚刚还疯狂不休的庞然大物便不再挣动了……
五、东都特派员
这场围猎从第一枪打响到彻底摆平猎物,前后还不到十分钟。戴维手下的二十多名队员大多挂了彩,但这些彪悍的猎人稍微包扎一下就开始处理翠水龙的尸体了,看来这点伤对于他们来说不过是家常便饭。我作为制作人兼摄影师,当然也要在近距离拍摄一些镜头——从近处看,这条水龙更是大得吓人。我边拍边丈量,好家伙,足足三十一米!
猎人们围在翠水龙尸体旁,用随身携带的匕首小心翼翼地剥取着未在猎杀过程中受损的鳞和鳍。水龙的鳞片比乡村特有的大锅盖还要大,平均厚度在半指以上,用手敲上去甚至还会发出闷闷的金属声。剥鳞去鳍完毕后,粉红的身子便暴露在了空气中。猎人们将水龙肉细细的切成大小相等的肉块,用宽大的叶片卷好堆在一起,再撒上晶莹的颗粒物,肉的表层立刻出现了一层冰霜。好奇的我从地上捡起一块遗落的颗粒物,手指间顿时感到一股彻骨的凉意——这东西很像单纯的冰,但却不会融化。
“这一条比较瘦啊,”身着雌火龙铠的副队长撇下手里的活,与戴维攀谈道,“能搞出三十吨油水就不错了,恐怕不够工会食堂挺过繁殖季的……”
“不够的部分就用豆类和蛋类代替,正因为现在是繁殖季,更不应该惯着大家吃肉食。”
“人是舍不得吃肉,火龙倒是吃的一点儿不含糊——前两天咱们牧场又被咬死了十来头食草龙。”
“去年寒冷季来的太早,火龙冬眠前没打够食,也难怪刚开春它们就变本加厉的攻击牲畜,看来今年总工会又要下令进山掏龙蛋了……”
作为一个刚刚来到这里的局外人,我当然不是很明白他们对话的意思,只觉得火龙肯定是一种和人类关系比较密切的生物。
当晚,这支队伍将营地转扎到入海口附近,并分几趟把水龙肉全数运了过来。见时候不早了,戴维招呼洗刷血污的人在江边清出一片空地。岸上的人自觉地拾来枯枝堆在一起,不一会儿就堆出了两个大柴垛。又从帐篷里抱出毡布铺在沙地上,再拿出装满泡菜的罐子,还有酒壶、木碗和佐料瓶放在上面。
一个火堆燃起,戴维挑出两大块未上冻的还微微跳动的鲜活水龙肉,切成细条放在火上烤。鸟速龙们早已拿水龙的下货吃了个肚圆,此刻对主人们烹制的嗞嗞冒油的水龙肉无动于衷。众猎人围坐在火堆旁,就着泡菜喝酒吃肉。
“来,尝尝看!”戴维递给我一串刚烤好的肉,嘴里喷着几分酒气说,“这鲜水龙肉可是本地出了名的美食,尤其是打完猎后在猎场架火现烤现吃,这可是王公贵族都很少能享受到的。”我看了一眼烤的焦黄的水龙肉条,那喷香的气味直往鼻子里钻,可就是不忍下嘴。“吃啊,”戴维见我不肯动,问到,“你不喜欢?这可不是随便就能吃到的。”
“我只是在一旁看热闹……而且,从头到尾什么忙也没帮上。”
戴维大笑起来,“就因为这个啊?你本来就是客人,犯不着放在心上。”
“可是……”我眼前又浮现出翠水龙气绝身亡时那绝望悲寂的目光,“总觉得这家伙有点可怜……”
“说什么傻话!”我的脑袋突然被人从后面掴了一下,“水龙本来就是食物。”还是那个白皮甲少女,她刻薄的口气不禁让我想起了远在地球的妹妹。“你记住,水龙是索雷伊托赐给人类的礼物,如果不吃光会倒霉的!”
“如果我们不吃,水龙的灵魂就无法上天堂……”戴维冲我点点头,“那也是对它的不敬。”
身边的猎人们都在痛饮猛吃狂歌,狩猎的激奋和劳累使每个人胃口大开,吃相如狼似虎。受环境影响,我终于还是情不自禁的加入了这个猎场盛宴。水龙肉又细又嫩,吃起来回味十足,再就着鲜辣可口的泡菜,我也渐渐吃出了狩猎之后狼吞虎咽的极度快感。只是戴维递过来的酒壶我一口没动——倒不是因为职业习惯,而是这种本地红酒的味道实在太重了。
几十吨的水龙肉自然不是专给这二十来个人吃的,绝大部分战利品都被运到货船的冷库里封存起来,直到货船回到它所来的地方——米纳加尔德码头为止。船只沿着弯弯曲曲的河道向上游行驶,途中不时有懒兽一样的桃色披毛动物从密林中探出头来,好奇地向这边观望。我不会怠工,当然要将眼前一切新鲜的东西都尽可能收入摄录器中。
戴维等人站在陆地上是猎人,到了水中又会变成水手。虽然船比较大,人手又不多,但起锚、扬帆、转舵等等做得有模有样,丝毫也不马虎。除了睡觉,其余时间我总能在半径十米的距离内看到那个白皮甲少女。虽然不能肯定她是有意还是无意,但我始终觉得这女孩在防贼一样防着我。虽然心中不快,但也不好发作,我打算先忍气吞声,等到达米纳加尔德后马上躲她远远的。
货船就这样在平静的江面上行驶了两天。第三天下午,茂密的森林陡然从眼前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方圆足有四五十公里的迎风草原。除了地平线尽头几座突凸的石山,整个地面上空无一物,一片寂静,这使得脚下的木舟看起来像是空旷的足球场上的一只蚂蚁。
船底下的河道变得越来越窄,地平线上的石头山也越来越高大起来。在距离最近的一座石山约两公里处,我终于看清了那些大石块的本来面目——这竟然是一座完完全全依山而建的山城!在这个距离内,可以清楚地看到成群的在石山上就地取材,用石块垒成的建筑物。在我的记忆中,所见过的最大建筑物恐怕就是阿灵顿五角大楼和吉萨金字塔了。但眼前这座壮观的山城——米纳加尔德所造成的空间反差,更是令人感到无比的压抑。已成为废墟的可可里特多少还有地球上荒野山村的样子,而米纳加尔德却完全是一种异类的风格。我不知道这样的大城市在索雷伊托上还有多少,更奇怪好歹也是地球移民的索雷伊托人,为什么会改变在平原兴建综合居住区的传统习惯呢?
宽阔的江面早已萎缩成了支流错综的小河,戴维的船沿着其中一条支流驶入山城内部。穿过上百米高的天然石拱门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码头两边热闹的街市,街区出人意料的宽敞。我原本以为米纳加尔德是环山而建,内部实心的城市。然而事实却证明我只想对了一半——米纳加尔德是环山而建没错,却并非完全实心的。整座城市实际上是自内到外,从上而下的螺旋状布局。
船停了下来,猎人们开始往码头上卸货。戴维嘱咐了几句,便要我陪着去猎人工会领这次任务的报酬。沿途,他不停地向我介绍城市的概况,语气中充满了自豪。米纳加尔德可以概略分为五个区:中心政府机关区,这里是猎人工会的所在地,也是博物馆、剧院等大多数公共场所的坐落地;东城住宅区,是绝大多数市民的住家所在;城中商业区则是工农业产品贸易的主要集散地;城西港区是船只停泊以及装卸货物的地方;城南则是农牧管理区,主要用来囤积粮食。周边除了数千顷的农田果园外,还有专门饲养食草龙、鸟速龙和眠鸟的牧场。
猎人工会门前,在广场上的石台喷泉内,不知名的雀鸟正在享受清凉的沐浴。除了古香古色的大门外,工会的主体部分完全和石山融为一体,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想把这种建筑称做“洞”。戴维进入工会登记处领新水,我不想跟着去,就依在外面拍拍市内的景色——成队的食草龙背驮大小包裹,在街上慢悠悠地走着。身穿本地特色服饰,头顶篓筐的男男女女避开食草龙穿行于小道之间,或是在贩卖,或是在采购。一群孩子嘻嘻哈哈的从我身边跑过,他们身后跟着几只跟鸡差不多大的鸟速龙幼雏,这些小东西又蹦又跳,还不时用嘴接住孩子们丢下的面包屑。
“钱领完了,”戴维从大门里走出,冲我晃了晃手中的钱袋,“走,晚上我请你喝酒!”
猎人们最常去的地方并非猎场,而是集会所的酒馆。这些人的生活是简单又粗糙的,平日里领的薪水没地方花,自然要搬到集会所的桌子上,往酒馆老板怀里送。每到傍晚,酒馆里人流便骆驿不绝,喧哗之声不绝于耳,乐队所奏出的乐章川流不息。
“这地方怎么样?”才眨眼的功夫,戴维已经把两大杯生啤灌进肚里。
“酒一般,”我放下酒杯,瞟了一眼忙碌的女服务生们,“姑娘们倒是不错。”
戴维噗嗤一声笑了,“别看扁那些小姑娘,她们大多也是猎人,雌火龙一样的厉害。”
果然,在点下酒菜的时候,我无意间从那些服务生中看到了白皮甲少女的身影。
邻桌饮酒博戏的声音越来越大。时而爆发出一阵轰然大笑,时而起哄似的齐声罚酒:“喝!喝!喝下去!”有人醉了,吐得满地狼藉;有人耍赖不肯喝,被众人摁着硬灌。我欣赏着这些人的醉相,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沉浸到那种无知的快乐中去……
第二天清晨,酣睡之中总感觉有什么毛乎乎的东西在捅我的鼻子。我强打起精神撑开一只睡眼,看见一头灰白色的猫咪站在床头。“先生?”小猫竟然在开口说话!?我以为自己睡糊涂了,翻个身没有理睬它。“先生,”小猫又用它毛绒绒的爪子捅了捅我,“快……起床,总工会……的人来……了喵。”这回我确信自己没有听错,忽地从被窝里立起来,吃惊地看着这只会说话的猫咪——它说起话来磕磕巴巴,还总是夹杂着“猫声”。
小猫看我确实起床了,噌地跳下床头向外屋跑去。不多时,这瘦小的猫咪头顶着装有面包、荷包蛋与煎豆的大托盘,摇摇晃晃地返回屋来。那盘食物沿着一道完美的抛物线被丢在了床边的茶几上,小猫摩挲着前爪向我鞠个躬,客气地说:“请……用早餐咪。”话毕,头也不回地跑掉了。
我抖了一下有些麻酸的腿,使劲甩甩头,想把昏沉沉的脑袋摇清醒一点。我现在身处由工会直接经营的猎人专用旅馆里——这是间经济套房,好心的戴维替我付了房租,而他本人昨晚就睡在隔壁。说到曹操,曹操就到了。在我蹬直腿套裤子的时候,戴维敲敲门走了进来。他已脱去那套锃亮的铠甲换上了便装,粗糙的料子,绷紧的袖口,像极了古代草原骑射民族的胡服。
“早上好啊,”戴维拿着一壶咖啡和一个大杯子,“昨晚睡得还好吧?”他倒咖啡的时候,我的脑袋正在使劲从紧绷的衬衫领口中挤出来。
“刚才给我送早餐的那只猫……”我侧头往窗外看了看,发现同样的猫咪不止一只,“难道是旅店为招揽顾客饲养的宠物吗?”
“小点儿声,当心它们告你侮辱‘猫格’,这些家伙的耳朵灵着呢。”戴维把咖啡递给我,“这些猫一样的家伙是艾鲁族,被我们归类为兽人的一种,属于比较原始的土著民族。”
“你们在雇用这些……呃,猫人?”窗外,几只小猫人站成一排,前爪正握住蘸湿的抹布擦地板。
“是艾鲁,”戴维再次纠正,“艾鲁是勤劳单纯的民族,工作认真而且容易满足。它们在野外有自己的部落,但还是经常到人类的城市从事服务行业的工作。”
“就像廉价劳动力?”我微微一笑,将杯子里的咖啡一口气灌下。这里的咖啡极具本地特色——煮的黏糊糊后再晾凉,入口的感觉简直像在喝稀沥青。没法子,权且喝吧。
吃完早餐,戴维和我再度去了趟米纳加尔德猎人工会,和上次不同的是他在陪我。等到了门口后,他却没有跟进去的打算。或许是因为空间大的缘故,朝阳下的工会内部依然比较昏暗,不过这也使整座建筑显得庄重起来。亮明身份后,在一红一青两个身穿哥德式龙甲的武士引领下,我来到了工会最上层的某个房间前。
“大人,来自地球的客人已经带到。”青色装的龙甲武士轻叩房门,对着里面的大人物恭敬地说。
“进来吧。”一个低沉的女声应道。
两位龙甲武士推开门,把我带进房间,随即退了出去。
正对着房门的是宽大的案桌,身着红黑色鳞状铠甲的女子坐在后面,把两肘放在一尘不染的黑曜石桌面上。她举起一只手,示意我在对面坐下来(我并没有任何要在她面前一直站着的意思)。“你好,何斌先生。自我介绍一下,本公是索雷伊托共和国猎人总工会主席——白素。”她跟我说话的时候,丝毫没有打算卸掉自己头上那顶有着尖角的乌龟壳,那是顶附带着面具的头盔,所以我根本不晓得里面是怎样一张脸。
“对于阁下的到访,本人深感荣幸。我希望,在今后的这段时间里,你可以在索雷伊托生活的愉快。”
她说话带着贵族共有的显著特点——低哑的声音懒洋洋的。我没料到她一上来居然是闲聊的客套话,但还是努力做出诚惶诚恐的样子。
“不过,索雷伊托有自己的法律,即便是地球人也不能恣意践踏。”这种简要介绍以前在地球就听得多啦,平头老百姓也懂得——在这个时候,千万不要插嘴。“作为影片制作人,在索雷伊托政府的管理下,你的权力是受到限制的。你要清楚行为规范,懂得如何履行自己的权利和义务。我必须提醒你,你在索雷伊托期间所拍摄的所有影片都必须经过特派员的检查。一旦查到任何歪曲事实的内容,我们会立刻将你驱逐出境。”
“是,阁下。”我尽可能严肃地答应,想给这位大人物留下一个遵纪守法的好印象。
白素微微一笑,气氛轻松了些,“那么,我现在就把工会下派的特派员介绍给你。在你离开索雷伊托之前,特派员会一直负责你的生活,并保护你的人身安全。”说完,她拍拍手,对着门外轻声喊道:“你可以进来了。”
房门再次被推开,一个人影闪了进来,“工会骑士团的雪·安德蕾丝向您报到!”这熟悉的声音令我大吃一惊——竟然是她,那个让我极度反感的白皮甲少女!
“这位就是特派员——雪·安德蕾丝,她于去年在我们东都猎人学院毕业,是当届东都露玛工会骑士团中唯一的女队员。”白素介绍到。
“我们已经见过面了,”雪·安德蕾丝把脸对着我这边,笑嘻嘻地说:“何先生,很高兴再次见到你,今后称呼我小雪就可以了,希望我们在一起能合作愉快。”尽管我始终不能断定,这笑容是发自真心还是做作,但此刻,我感到她的微笑还是很温暖的。
[ 本帖最后由 NEWTOP 于 2007-8-28 18:53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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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家伙很懒,什么也没留下......